既然無我 誰在受業——祖師堂開示紀錄
十一月七日,午後兩點,如來殿祖師堂內,大眾齊聚座前。洛本天津仁波切開示,題曰「既然無我,誰在受業」。
此問非始於今日。佛陀住世之時,弟子已有此疑。仁波切由二種無我談起,繼引佛陀答比丘之問,終歸於修行之實踐;層層而進,不落「誰」之窠臼。
壹、二我與二無我
仁波切開宗明義:欲解「既然無我,誰在受業」之惑,須先明何謂「我」,何謂「無我」。不修無我,終無由究竟解脫生死輪迴。我有二種,曰人我,曰法我;無我亦有二,曰人無我,曰法無我。人無我者,我空也;法無我者,他空也,亦謂之法空。然「空」之一字,最易招致誤解,世人每以空為一無所有;佛法所言之空,非一無所有,而是非實有,緣起性空,無永恆不變之自性。
一、人無我
人無我,亦稱我無我。眾生一身,乃物質與精神諸元素暫時和合而成,並無一永恆不變、能自主宰之意識與身體。所謂「人」,所謂「自己」,不過五蘊聚合,曰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。
色蘊即身,由四大所成:地大為骨肉,水大為血液水分,火大為體溫,風大為呼吸氣息。受、想、行、識,則屬於心。受者,感受也,有樂、苦、不苦不樂三種;想者,思想也;行者,意志也;識者,意識也。凡此皆心理活動。
五蘊和合,無時不變;然正因和合,遂生「獨立之我」的概念。此念一起,心復執以為真實不變之我,是為人我執,亦即凡夫之自我。凡夫視此身為「我之身」,視己見己念為「我之思想」,二者最為神聖,不容觸犯。世間紛爭,皆起於「你所說者與我所想不同,而我以為我才是對的」。人或憫於爭吵之苦,誓不復爭,然事到臨頭,仍因認知有異而起衝突。修與不修之別,正在於此:不修者,一遭觸惹便起爭端,實是迷失於「我」;修者則知,為免自招無謂煩惱,故須修行。
然大小乘修無我之法,各有不同。
大乘視此身為珍貴,此心亦為珍貴,蓋已受菩薩戒故;身心不離菩提心,得以利益眾生,此即大乘之修人無我。六度波羅蜜,終歸三輪體空:以布施而言,無能施之我,無所施之物,亦無受施之對象。仁波切謂,弟子每週所修四臂白觀音儀軌,所觀亦是三輪體空。然儀軌自儀軌,如何使儀軌與現實相合,方是真修。修行不在念經持咒,而在以所聞教法、所學正見相融,乃至一呼一吸,無非修行。
小乘阿羅漢,所修在破人我執,然其法未盡究竟。彼以為生理(此身)乃一切煩惱麻煩之所由,故急欲斷除對此身之執著,不復於「我」生執,以了生死煩惱。是故小乘主修人無我,亦略兼少分法無我。
二、法無我
何謂法無我?世間萬事萬物,凡各種現象、概念、諸法,皆因緣和合而生:緣聚則生,緣散則滅,其自身並無獨立、固定、不變之自性。此即大乘所常言之「緣起性空」:一切顯現,皆是緣起法,而緣起法必然性空。
法無我有二義。其一,因緣生滅。諸法依因緣條件聚合而顯現,然無一法能單獨、獨立、永恆而存。仁波切舉例:任取一物,拆解之後,已非原貌,此以拆解分析而觀。復以無常而觀:物質乃至星球,無一永恆,皆不離成住壞滅。仁波切殷殷囑咐:勿以此為理論,須真切思維,尤於禪修之時;思維至內心真正接受、相信,方為己有。無常,人人能言,見他人之無常則嘆息同情,卻不知自身正面臨無常。凡因緣和合而生者,因緣散則必滅。
其二,無有主宰。凡因緣和合而生者,皆無主宰之性,無一物可自作主,亦無一物永遠屬於某人。此生所有,生時屬汝,一旦命終,立即易主。既然如此,何須一生苦苦追逐?窮畢生之力工作賺錢,所購所愛,不過使用權耳,臨去之際,一物不能帶走。
仁波切復提一常見之疑:對臨終者言「有生即有死」,乃就因緣法而說;究竟而論,無生亦無死,以心之自性本無生,故無死。不解者遂謂佛法自相矛盾,一說有生必死,一說無生無死,究竟是死,抑或不死?前者就因緣法之層次而言,後者則就究竟而言。
至於如何修無我,起手須建立正見:人無我,人無真實不變之主體;人所處之外境及一切諸法,亦復如是。若僅知人無我而不復執有我,卻仍視世間諸法為真實,是法執未破,於法之執猶未看透。大乘破法我執,了達諸法空性,乃臻更高之解脫。人無我、法無我所證之境界,即是佛之境界。今日先識二種我,再論「既然無我,誰在受業」。
貳、佛世之問
仁波切言:不解二種無我,則長處生死輪迴,煩惱不斷;須更深認識無我,方能修無我。否則極易生起疑問:既然無我,誰在受業?既然無我,我還修什麼?此問非自今日,佛陀住世,弟子已有此問。
經載,一滿月之夜,佛陀於舍衛城東園鹿母講堂開示,四周圍繞眾比丘。佛陀宣說五蘊無我既畢,座下有一比丘,心生疑惑:既然五蘊無我,是誰在受業報?此比丘本欲接受無我,苦於不能:自身正受種種痛苦折磨,如何言無我?
佛陀知其心念,乃告眾比丘:如是色無我、受無我、想無我、行無我、識無我,那麼,無我所造作的業,將觸及什麼樣的我呢?佛陀不言「有一靈魂受報」,亦不言「無人受報」。佛陀捨「誰」之框架,逕直拆解此問所賴以成立之「我見」——蓋「既然無我,是誰受報」之問,本身即由我見而來。
佛陀遂問在場比丘:色,常耶,無常耶?答曰:無常。(仁波切釋:此處之「色」,泛指所見、所觸、所想之一切萬事萬物。)既無常,是苦是樂?答曰:是苦。無常、苦,乃變異之法,宜視之為「這是我的,我是這個,這是我的自己」否?答曰:不也。受、想、行、識,佛陀亦如是問,比丘亦如是答。
仁波切曰:佛陀之答,非告人「誰」在受報,亦非謂有一受報之我;而是引領吾人看清,所執「有一我」之問題本身。若心中不存「有一受報之我」,何由而問「既然無我,誰在受報」?問「誰」,即已認定有一受報者。佛陀拆其根基,而不於此根基上作答。何以不直答「誰」?蓋此問建於錯誤之認知,其假設為:須先有一我,方可言受報。
雲雨之喻
仁波切設喻:若問,天空之雲既無「雲之魂」,無「雲之我」,是誰在下雨?雲不需有雲我,唯水氣充足,空氣上升,冷卻飽和,眾緣具足,雨自降下,何須先尋得雲魂,方可解釋降雨?業報亦然,不必先覓一我,方可明業報之所以生。因緣具足,則苦生;因緣滅盡,則苦滅。
苦之生滅
仁波切遂與大眾問答:此「苦」為何?煩惱也。誰在煩惱?我執也。我執從何而來?從身而來,有此身方有我執。然此說猶未圓滿,除身之外,尚須受、想、行、識,五者聚集,我執方生;先有「我」之概念,而後執著生焉。及五蘊因緣減損、消滅,身與受想行識離散,我執亦隨之而滅。
然則人死之後,我執尚在否?我執既由此身而來,身亡身滅,我執即不在此身。痛苦之止,有二途:服藥打針,一也;死亡,二也,較為徹底,死則痛苦頓消。故有人謂死亡是好事,是解脫。然是否真解脫,仁波切言,稍後再論。
(題外話)仁波切順帶談及墳場。世人眼中,墳場陰森可怖,鬼之所居,過其旁猶且驚懼,欲其長住,斷然不肯。然密續中,壇城周圍有八大屍陀林,諸瑜伽士、成就者所居,皆在屍陀林。以世人之見觀之,屍陀林陰森難近;以瑜伽士之見觀之,墳場乃一切痛苦之寂靜,是無有痛苦之處。有人之處便有紛擾痛苦,而有屍體之處,反而一片祥和。同一處所,所見迥異,無他,觀念、認知不同耳。仁波切言此是題外話,因談及「五蘊和合,我之概念即生;五蘊消失,我執亦滅」,故連類及之。
苦滅矣,我執亦滅矣,然無明與渴愛猶存;渴愛一日不盡,苦之因緣一日具足,新五蘊遂相續生起不絕。是故佛陀不答「誰受業報」,唯說緣起。
有無受報之「他」?仁波切言:不言我,不言你,但言「他」——有;然此受報之他,可說即是我乎?不可說即是我。
仁波切又謂,此問與「既然無我,是誰修行、是誰成就」同理;修行、成佛、受報,皆可舉一反三。
參、離二邊之中道
一、作者與受者,非一非異
經載,有婆羅門問佛陀:佛既主張無我,無我者如何受業報?換言之,受業報之我,又是誰?婆羅門自己之答案是:做者,即是感受結果者。
仁波切先不言佛陀如何說,而先梳理此問本身。佛說「自作自受」,然世人多有疑:前生所作,今生所受,前生作者與我何干?何以彼作而我受?蓋因看不見過去所作之自己,遂不能接受今日受苦之自己,此即不信因果者之疑。
佛陀如何說?「作者即是受者」,是為第一種極端;若作者與受者為一人,此一邊之見也。反之,作者是一人,受者是另一人,是為第二種極端。作者與受者,既非一,亦非異,兩邊皆非,則當如何?佛陀教人不住二邊,而以中道說法:非此,亦非彼,是為「非一非異」。
仁波切舉一昔日曾舉之例:芒果生於芒果樹,芒果與芒果樹,是一是異?曰一,則啖樹葉可矣,何必食芒果?曰異,則木瓜樹何以不生芒果?是以佛教有第三答:非一非異。此答,一般人實難接受,乍聽似模稜兩可,然實非模稜兩可。又如,食物入口,終成排泄;排泄物由食物而來,然總不能因此食其排泄物,而復排出食物。是故言一言異,皆屬極端。
仁波切提醒大眾,宜早建立此觀念。蓋吾人自幼所受教育,非此即彼,過於二元,不是對便是錯。至於「非一非異」本身,至更深之階段,亦非究竟,然屬另一層次,今日姑且言至此。
佛陀何以主張「非一非異」?以此乃一切如來所說之緣起法:以無明為緣而有行,以行為緣而有識……如實了知十二因緣,方能成立。
第一種極端何以不對?蓋一旦主張「造業者即受報者」,便等於承認有一不變之我,自過去、現在以至未來,始終如一,方能成立「造業即受報」。然五蘊念念在變,剎剎在變,五蘊之中,無一不變之物。前一秒與後一秒,截然不同;所以覺其如一,乃因看不見細微之遷變耳。
第二種極端,作者為此人,受者為彼人,則造業與受報之間,全然無涉,猶如張三欠債,李四來還,因果遂不能成立。是故二邊皆非。而其真相為何?曰緣起:
此有故彼有,此無故彼無。非同一人,亦非另一人,乃因緣相續。
二、識如火,無一識流轉
佛陀曾以火為喻,以開示一位堅持「有一不變之識,於輪迴中流轉」之比丘。
仁波切先帶大眾看,此念何由而起。人臨終,意識離身,若無大修行,則入中陰,意識即成中陰身。譬如今日我命終,意識離身,若未能認出第二道光明,便陷入昏迷,三天半後醒轉,隨業風吹動,入於中陰。此時,吾等是否皆覺此中陰身即是「我」?以未曾證得,故皆以為中陰身即我。繼而隨業力牽引,見未來父母,中陰身與父精母卵結合,入於母胎,六處漸長,成為胎兒,此即五蘊再度聚合,而後出生。
然則,今生出世之我,與前世之我,是一是異?不全然一樣;亦非全然不同。所同者何?習氣也,習氣由前世帶至此世。故比丘主張有一不變之識於輪迴中流轉,此說非是。佛陀聞之,嚴辭斥責,曰:
比丘們,我以種種方式說明識是緣起的;除了依緣之外,沒有識的生起。
佛陀復以火為喻:識依其所緣而生,隨所緣而得名。緣木而生之火,名木火;緣草而生之火,名草火。同理,緣眼與色而生之識,名眼識;緣意與法而生之識,名意識。是故任何之識,皆須有所緣。
此火之喻,至為要緊:火在燃燒,而無一火之主人在燃燒;唯燃料具足、氧氣充足,火便燃起。燃料不同,火之名亦異;種種燃料,生種種火焰,非是同一團火跑來跑去。因緣具足時,生起、消滅,滅而復生。火本無一獨立存在之火焰,燃料燒盡,火即熄滅,並非走往何處。
識亦如是,非同一識奔赴下一世;識亦因緣而生,緣具則起,緣散則滅。是以問:誰在受報?無有誰,唯因緣相續耳。此生五蘊既滅,而無明與貪愛之條件猶在,新五蘊便再度相續生起;非是同一物「行去」,到另一處;然前世今生,亦非毫無關涉。
仁波切言,此理於一般人,尤其於正在修行者,至為重要。誰在修行?「我在修行」耶?實乃有修行之緣,故生起修行。此非理論,是真實;心亦然,念頭隨時生滅,生即是活,滅即是死,唯是不斷相續而已。
肆、感受無常
道理雖通,然苦受現前之時,明明是我在痛,我在苦,何以言其為錯覺?仁波切曰:因為真的會痛。然痛在何處?是感受在痛。此感受之痛,能持續多久?不一定;既不恆常,便是無常;既是無常,焉能說有一「我」在痛?
仁波切請大眾反觀:真的痛嗎?真的不舒服嗎?當難過之時,回觀那覺知「難過」之「知」,它難過否?不難過。此即答案。吾人常言「今日頭痛、腳痛」,痛者何處?是頭,是腳,是生病之處在痛;然吾人過信感受為真實,遂以為是感受在痛,實則感受本身不痛。疼痛,乃神經傳至大腦,大腦方覺其痛;若剪斷傳痛之神經,則不痛矣。至於「幻痛」,亦不過是大腦一再欺騙吾人。
是故仁波切強調,最先須建立之觀念,是一切感受皆無常。無論快樂抑或痛苦,皆是無常;既無常,便非真實、不變、有自性。吾人一向將無常當作恆常,此正是吾人不斷痛苦之由。連「我」尚非真實不變,痛又怎會是真實?此正確之觀念若不建立,修行即告白修:平日修得再好,一旦病來,剎那之間,全盤崩塌。
若能建立「感受非真實,感受本身不痛不苦」,並認識此感受本身是什麼,便是認識本覺,亦即心之自性,如此而已。吾人所以說此為錯覺,乃因執著此感受為真實,故謂之錯覺。
五蘊之生起
仁波切進而說明五蘊如何生起。睡眠之時,色蘊不動,唯維持生命存續之條件,故心仍跳動;然受、想、行、識仍在運作,故夢中有種種感受,喜樂、痛苦、恐慌,意識亦於夢中重新生起。夢中之汝並非真實,直至醒來方知,然那感受猶在。
及至醒來,五蘊具足生起,眼見畫面,耳聞聲音,心起思慮,此時若無正念,心便立即抓取,認定「這是我看到的,我聽到的,我想到的」,於是便有了「我在受」。
然若能思維觀察,不難發現:苦受生起,苦受消失;樂受生起,樂受消失;不苦不樂受生起,亦復消失。五蘊念念生滅,其中並無一固定不變之我在承受,唯是現象之生起與消失。
譬如看電影,看著看著,融入戲中,彷彿自己親歷一切,笑也,哭也,怒也;若能退一步看,便知只是畫面在動。能退一步,再回頭觀現實中之自己,所受之報,亦非有一我在承受:苦乃因緣具足時生起,非人所予,而是過去之業因,遇今日之緣成熟。故當遭逢困厄、感受痛苦之時,當作如是想,一如電影。
仁波切亦坦然言之:確實會痛。會痛,即表示自己之修為尚未到位。真正之修行,非令苦不發生,而是苦發生之同時,不復執著「這是我的苦」。許多修行極好之人,年老時常病,且病勢沉重,然於病苦之中,心不受病魔折磨。仁波切曾探視一位年長修行人,其時已在病中,其間發生種種狀況,仁波切問他:現在會覺得很痛嗎?答曰:不會,非常好。仁波切言,此方是真功夫,身雖在病苦之中,卻能轉病苦為道用,無有「我正遭受病苦折磨」之想。
伍、無我而修,誰得解脫
仁波切續談第五部分:若無受業報之我,亦無受病痛之我,然則何須修行?無受報者,又是誰在解脫?經云:
比丘們,當如是觀時,多聞聖弟子於色生厭,於受、想、行、識生厭;厭者離染,離染故解脫;解脫時,生起解脫之智:此生已盡,梵行已立,所作已辦,不受後有。
佛陀說畢,六十位比丘之心,不復執取,從一切煩惱垢染中解脫。無一人來問「解脫者是誰」,蓋已如實了達五蘊無常、苦、無我,心不復執取;不執取,便無「誰在解脫」。
仁波切特為說明:不問,非是放棄追問,而是如實見故。解脫亦非因不問,乃因如實見五蘊無常、苦、無我,從而生厭、離染。是故「誰在受報、誰在解脫」之問,不應再問;所當問者,是苦如何生起,如何消滅。如此之問,所得之答,方為有用。
回到問題之初:既然無我,是誰在受因果業報?無有一「誰」在受報,然受報之事,因緣具足時自會發生,猶如火之燃燒,無一火主在燒,然非無火,火確在燒,唯是因緣和合之現象;及燃料燒盡,火自熄滅。
佛陀從未否定業報,亦未否定苦;佛陀所否定者,是吾人執著有一「我」。修行非為使己不受業報,而是要看見「我」此一執取:執取消失,苦即滅。吾人無須先尋得一受業報之我,方能安心修行;所要看見者,乃執取五蘊為我,此是一切苦之根源。何時放下此執取,即是苦之滅處。二千五百年前,佛陀即是如此作答。
然仁波切亦問:今日吾等亦已領受苦、空、無我之真諦,何以仍不得解脫?此因吾人把「無我」亦當成了真實。有無一「無我」?無;若謂有一無我,便是將無我亦視為有。是故修行不應僅止於理論,僅止於觀想、持誦、禪修,而應時時刻刻,清楚明了「此刻我在作什麼」。若修行之後,對世俗種種仍放不下,則非修行,是虛擲生命。
最後,仁波切言:今日所說「既然無我,是誰在受報」,聽畢之後,是否猶有「誰在受報」之問?遂開放大眾提問,約二十分鐘。
問答摘要
問一:吾人所執之「我」,是習氣否?
仁波切答:
是習氣。「我」本不可怕,可怕者是執著「我」;我說什麼,我感覺什麼,我在看什麼,其實皆是方便之假設、稱呼而已。若執著有一真實之我,便是我執,須以無我對治,即修無我。
如何修無我?自此身之執著始。吾人執有一身,而此身乃四大和合而成。《入菩薩行論》中即教觀此身無我:分析此身由何組織而成,骨、肉、血液、內臟、免疫系統等等。吾人見一人而覺其美,然美人命終之後,白骨猶美否?不美,故有「白骨觀」,觀人死後之貌,而不復生貪戀,此積極之對治法也。
繼而觀此身,外有四肢、頭、軀幹,哪一部分代表「我」?是頭,是手,是腳?汝將曰:是全部。然若是全部,究竟在哪裡?說不出來。猶如一輛汽車,由各部分組成,一旦拆開,便不復是汽車;人身亦然,由外而內分析,找不到一處可以代表「我」。是故可以確定,就此身而言,並無一真實不變之主宰。
再就心理層面觀之:心所生之念頭,念頭之累積、認同,終而成思想。哪一個念頭是汝?念頭無盡,於念頭中覓之,亦覓不得一真實不變之念頭,念頭瞬息萬變。仁波切言,須真正去思維,方知為何需要修行:知道,不等於做到;若知而且做到,便不需修行。正因做不到,才需要修行。
問二:三乘如何修無我?修行有無衡量?
仁波切言:
小乘主要修四聖諦,修無我亦是修四聖諦;然四聖諦非唯小乘有,大乘亦有大乘之四聖諦。大乘顯教修無我,主要是修空性及菩提心,已將「我」轉化為菩提心。金剛乘修無我,則主要修生起次第與圓滿次第。
至於修到何種程度、有無衡量,仁波切言,乃是自己內心之成熟。內心成熟,自然有其境界;以五道而言,吾等皆尚在資糧道,未入加行道,故現下不能說有何境界,至多說是接受了因果、無常、無我。對於苦,非欲滅之,而當得苦之加持,不復造苦之因。所修之中,最要者是空性:所修之空性,決定能否開悟。開悟乃真實之體驗,非理論之空,而是真見緣起,見一切諸法皆是緣起。此並不難,難者在諸法之體性。
仁波切又言,中觀偏重以理論、中道而分析,他一向以為中觀與現代物理學息息相關,皆在分析諸法之本質,亦即諸法之基本元素;分析至極,空性非一無所有,亦非有所有。物理學為之安立種種名相,佛教亦安立名相,蓋眾生無名相則無從理解,故安立「空性」之名;然有一物名為空性者乎?無。
仁波切並預告,日後將開中陰課程。此等關乎我執之基礎觀念若未建立,講中陰時僅能聽懂一二,不能真正運用;先由此處起,建立正見,後講中陰,方能認得第一道光、第二道光;若能把握第一道光,不唯自利,亦可利他。昔日少談此等基礎,一味講生起次第、圓滿次第,今日仍須回頭,由根本講起。
問三:因果如何自過去而至現在?
現場有弟子提起一事,言有人遭狗所咬(狗名「八毛」),滿堂笑聲。仁波切言:此亦有因。何以非七毛、非六毛,而是八毛來咬汝?有此因,才有今日,當如是看待。今日被咬一口,過去世汝曾打牠,故今牠亦還咬。若無過去之因,實無現在之果。仁波切強調,此非自我安慰之言。眾人何以發笑?因皆未見過去之因,故不解現在。
果現前之時,若能不起瞋恨,此業便了;若起瞋恨,或復造惡業,則又種新因。
有弟子問:過去之因,遇今日之緣而生起,此因如何傳遞?仁波切言:業不需傳遞,如種子在土中,遇水遇日光便發芽,不必另有一物把它湊合。又如考古出土一二千年前之稻穀,取出置於今日之環境,予以適當水分陽光,亦能發芽。此因並非自千年前一路演變至今,它無所造作,亦無所改變,唯待因緣成熟,方生起果。
弟子復述己之理解:有過去之因,遇適當之緣,成熟而為果。仁波切言,大意正確;並重申,若言造業之我與受業之我「是同一個」,則墮第一種極端;若言「是不同的」,則墮第二種極端,是以如來所說乃中道,既非同一,亦非相異。誰能盡知因緣?縱是十地菩薩,亦不能完全了知。
附:因緣不可思議
仁波切復述佛世一事:有一人欲皈依,阿難尊者觀之,見其五百世以來,未嘗說過一句好話,未嘗做過一件善事,以為其無皈依之資糧,遂拒之門外。其人在外大聲抱怨:何以不許我皈依?佛陀在室中聞之,出而問阿難何事,阿難如實以告。佛陀曰:汝錯矣。一千世以前,彼曾為一魚,追隨一艘船後,船上有出家人持誦佛號,魚聞之,因此有聽聞佛號之功德,當許其皈依。
是故因緣不可思議,非吾人今日以猜測、推理所能知。亦非一因即能生一果,乃一因須遇眾多之緣,方得成熟,成熟之後,才有其果。仁波切提醒,今有許多通靈者言三世因緣,切勿輕信,此是無稽之談。
結語
佛陀之答,不在尋「誰」,而在破「我」。受報之事,隨因緣而有;苦之根,則在執取五蘊為我。是日開示之要,不在令人離業報,而在令人看見那執取之念;執取一息,苦便自滅。無我而修,非為尋一受報之我,唯在放下此一執取。



